[40][技巧]尋找笑王被遺忘的絕招─從角色塑造小談《離婚》的喜劇語言（下）
[編劇]叫春一百招 03月14日, 2004 by 夕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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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人是喜劇的風俗，丑角是笑林的土著。
丑角讓人一看就滑稽，所以第一印象很重要。《離婚》之中，幾乎每個人都有一副丑怪的形象。更厲害的是，老舍讓彆扭的人一亮相就出醜，簡直像是耍寶；讓活躍的人自豪，把他們寫成對自己的缺陷（生理和心理）引以為傲，個個洋洋得意，還深怕 你看不到：
張大哥長著一對陰陽眼：左眼的上皮特別長，永遠把眼珠囚禁著一半；右眼沒有特色，一向是照常辦公。這隻左眼便是極細密的小篩子。右眼所讀所見的一切，都要經過這半閉的左目篩過一番──那被囚禁的半個眼珠是向內看著自己的心的。這樣，無論讀什麼，他自己的意見總是最妥善的；那與他意見不合之處，已隨時被左眼篩下去了。20
老李並不醜；細高身量，寬眉大眼……但是，他不順眼。無論在什麼環境之下，他使人覺得不舒服。他自己似乎也知道這個，所以事事特別小心，結果是更顯得慌張。人家要是給他倒上茶來，他必定要立起來，雙手去接，好像只為灑人家一身茶．而且燙了自己的手。21
張大嫂除了不是男人，一切全和大哥差不多。張大哥知道的，大嫂也知道。大哥是媒人，她便是副媒人……大嫂子的笑聲比大哥的高著一個調門。大哥一抿嘴，大嫂的唇已張開；大哥出了聲，她已把窗戶紙震得直動。大嫂子沒有陰陽眼，長得挺俏式，剪了髮，過了一個月又留起來，因為腦後沒小髻，心中覺著失去平衡。22
丁二爺一出場在廚房裡解決羊肉片，他是一言不發，可是吃得很英勇。……在張大哥眼中，他是個「例外」──一個男人，沒家沒業，在親戚家住著！丁二爺白吃張家，另有一些白吃他的──一些小黃鳥……牠們在鳥的世界中，大概也是些「例外」：禿尾巴的，爛眼邊的，項上缺著一塊茅的，破翅膀的，個個有點特色……花和尚、插翅虎、豹子頭……丁二爺就著每個小鳥的特色起了鮮明的名字。他自居及時雨宋江，小屋裡時常開著英雄會。23
消息廣播的總站是小趙。……他對於別人的太太極為關心。接家眷，據他看，就是個人的展覽會；雖然不發入場券，可是他必是頭一個「去瞧一眼」的。女運動員、女招待、女戲子等等都是預備著為他「瞧」的，別無意義。對於別人的夫人也是這樣。瞧一眼去便是人家的臉、脖子、手、腳，與一切可以被生人看見的地方。他作夢的時候，女子全是裸體的，經趙科員看了一眼之後，衙門中便添上多少多少新而有趣的談話資料。……趙科員的長相和舉動，和白聽戲的紅票差不多，有實際上的用處，而沒有分毫的價值。24
除此之外，小說中還充滿了各式各樣千奇百怪的可笑配角：以正直自誇的小吳；生著改造腳的李太太、為了跟老爸要錢而信奉共產黨的張天真、方墩的吳太太、牙科展覽的邱太太……老舍是喜歡狄更斯的，而狄更斯是善用典型人物的小說名家；《離婚》中的角色都各有丑化的特色，足以概括這個角色的性格。單純。老舍的角色是漫畫化的扁平人物，不一定善惡分明，但是一根腸子通到底。
喜劇的笑，是看到別人的笨拙、跌倒、吃虧、倒霉所引發的笑，也就是別人越受窘、越倒霉就好笑，這種笑是帶有邪惡意味的。……將劇中人貶低，貶得不如我們。貶低的結果是將觀眾抬高，使觀眾突然榮耀（sudden glory）起來，蓋發現了別人的醜，相形之下讚美起自己來了，這意思是說：「我就不會上這個當！」、「我是多麼的聰明呀！」25老舍把角色丑化，就是讓讀者們得以感受這樣的優越，進而發出自豪的笑聲。笑王認為一個幽默家能夠從事事之中看出可笑之點，而技巧的寫出來。他自己看到人間的缺欠，也願使別人看到。不但僅是看到，他還承認人類的缺欠；於是人人有可笑之處，他自己也非例外，再往大處一想，人壽百年，而企圖無限，根本矛盾可笑。於是笑裡帶著同情，而幽默乃通於深奧。26因為人人有缺欠，所以人人都是丑角。
可是老舍在撰寫離婚的時候，很清楚為搞笑而搞笑是必須避免的毛病，丑角的鬧劇笑完就完，沒有回味。於是，笑王開始為他的嘻哈大業找尋新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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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如果知道Eugene O’Neill曾經發出「我不需要情節，有人物就夠了！」的誑語27，一定會感到深得我心。老舍認為世界上的著名的作品大都是這樣，反映了這個時代人物的面貌，不是寫事件的過程，不是按事件的發展來寫人，而是讓事件為人物服務。28《離婚》也不例外。
啊！我看見了北平，馬上有了個「人」……叫他做什麼呢？想來想去總在「人」的上面，我想起許多的人來。我得使「張大哥」統領著這一群人，這樣才能走不了板，才不至於雜亂無章。他一定是個好媒人，我想；假使那些人恰恰的害著通行的「苦悶病」呢？那就有了一切，而且是以各色人等揭顯一件事的各種花樣，我知道我捉住了個不錯的東西。……《離婚》在決定人物時已打好主意：鬧離婚的人才有資格入選。這回我下決心要把人物都拴在一個木樁上。29從離婚的主題出發，老舍把角色的缺欠放大；或者相反過來，從「苦悶病」的缺欠出發，把所有的缺欠都寫成人物，化身成為一個一個蹦蹦跳跳的丑角。
笑王描寫《離婚》角色的時候，丑化的語言大致可以分成三類：第一種是身體性的缺陷，例如張大哥的陰陽眼、李太太的改造腳、吳太太的方墩身材；第二種是價值觀的逆轉，握有權力或自以為高尚的人暴露出自己的愚蠢，例如老李的長官根據迷信呂祖來辦公、或愛慕虛榮的共產黨員馬克同以為革命者只須坐汽車到處跑跑，演說幾套，喝不少瓶啤酒，而後自己就成了高高在上的同志30、以正直自誇，非常的正直，甚至於把自己不正直的行為也視為正直的小吳31、甚至每次只要出現人事異動的機會就爭先恐後送禮散播流言的群眾；第三種是搗蛋鬼，例如張天真是張大哥的心病，不學無術又總是想要共掉資本老頭的產讓自己花、或者專愛捉弄利用人的小趙。
老舍的故事就從這些人的缺陷發展出來，小說的事件環繞角色展開，張大哥為了解決每個人的婚姻問題四處奔走，對婚姻不滿的人相互捉弄，各式各樣的缺陷可以成為七年之癢的藉口，也可以化作自我安慰的解脫：
怪不得吳太極急於納妾。吳太太的模樣確是難以為情；虎背熊腰，似乎也是個練家子，可是一對改造腳，又好像不能打一套太洪拳──大概連太極都得費事。橫豎差不多相等，整是一大塊四方墩肉，上面放著個白饅頭，非常的白，彷彿在石灰水裡泡過三天，把眼皮鼻尖耳根都燒紅了，眉毛和頭髮燒剩下不多。32
老李把各位太太和自己的比較了一下，得到個結論：夫妻們原來不過是那麼一回事，「將就」是必要的；不將就，只好根本取消婚姻制度。可是，取消婚姻制度豈不苦了這些夫人，除了張大嫂，他們連一個享過青春的也沒有，都好像一生下來便是三十多歲！
方墩的吳太太，牙科展覽的邱太太，張大嫂，和穿著別人衣裳的李太太，都談開了。33
一個人被概括成「方墩」很好笑，但是當這個「方墩」連接上老吳想要取妾，呼應全書主題「離婚」的時候，這個可笑暱稱的意義就擴大了。描寫角色特徵的語言自此變成故事中的象徵，不只是散落的笑點。當李太太提及吳家丈夫有外遇，老李厭惡三姑六婆打聯盟那段，是寫得很棒的例子：
過了兩天，老李從衙門回來，看太太的臉上帶著些不常見的笑容，好像心中有所獲得似的。「吳太太來了，」她說。
他點點頭，心裡說：「方墩！」
「吳太太敢情也不省心呀！」她試著路兒說。
「怎麼？」
「吳先生敢情不大老實呢！」
老李哼了一聲。男人批評別人的太太，婦人批評自己的丈夫！
「他淨鬧取姨太太呢，敢情！吳太太多麼和氣能幹呀，還要取姨太太幹嘛？」
老李心中說：「方墩！」
「你可少和吳先生在一塊打聯盟。」
啊，有了聯盟！男人不專制，女人立刻抬頭，張大哥的天秤永遠不會兩邊同樣份量，不是我高，便是你低，不會平衡！34
這裡把吳太太「方墩」的特徵，又變成老李厭惡老婆搬弄口舌的攻擊對象，只要老婆一煩老李，他就咒罵「方墩」，出現一種可笑的效果。同時這裡也提到張大哥的「天秤」，和小說一開始描述張大哥的特徵：「張大哥的全身整個兒是顯微鏡兼天秤。」相互呼應。而張大哥的天秤這個良好婚姻匹配的象徵，在這裡也受到批評。像是這樣，把人物的特色和缺陷寫成一個語言的象徵，當人物再度出場的時候，就成了方墩或天秤，也會出現令讀者眼睛一亮的趣味。角色塑造的語言至此也不再只是單純的搞笑，具備了更豐富的象徵性，成為全書緊密不可脫離代換的一部分。
笑王的絕招，至此終於修練完成。而《離婚》也成為他早年最引以為傲，更勝過《駱駝祥子》的代表作。35不要看他總是故作謙虛，徐訏說：「他對自己的小說非常自負，談到魯迅，他認為只有雜感可稱首屈一指；小說，則“氣派太小”。至於別人，當然不在他眼裡。36」
笑王屌得很。
【註解】
20．老舍：2001，p.7。
21．老舍：2001，p.10。
22．老舍：2001，p.13。
23．老舍：2001，p.28-29。
24．老舍：2001，p.41-42。
25．轉引自姚一葦：1992，p.145-146。
26．老舍：1980，〈談幽默〉，p.69。
27．轉引自孫惠柱：1993，p.40。
28．老舍：1964，〈人物、語言及其他〉，p.13。
29．老舍：1986b，〈我怎樣寫《離婚》〉，p.40-41。
30．老舍：2001，p.262。
31．老舍：2001，p.43。
32．老舍：2001，p.112-113。
33．老舍：2001，p.114。
34． 老舍：2001，p.115-116。
35．關紀新：1999，p.187。
36．轉引自李輝：2003，p.10。
【參考書目】
1． 卡爾維諾，伊塔羅（Calvino, Italo）。1996。《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Six Memos for the Next Millennium）。吳潛誠校譯。台北：時報。
2． 艾柯，安貝托（Eco, Umberto）。2000。《悠遊小說林》（Six Walks in the Fictional Woods）。黃寤蘭譯。台北：時報。
3． 老舍。1964。《論文學語言及其他》。北京：作家。
4． 老舍。1980。《老舍論創作》。上海：上海文藝。
5． ──。1986。《文牛──老舍生活自述》。胡絜青，舒濟編。香港：三聯。
6． ──。1986。《老牛破車新編──老舍創作自述》。胡絜青，舒濟編。香港：三聯。
7． ──。2001。《離婚》。台北：時報。
8． 李輝。2003。《老舍：消失了的太平湖》。新竹：花神。
9． 姚一葦：1992。《戲劇原理》。台北：書林。
10．孫惠柱。1993。《戲劇的結構》。台北：書林。
11．關紀新。1999。《老舍評傳》。台北：商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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