逗‧貓‧棒

　

庵野秀明的ANIME style──動畫就是情報！（情報）（原載於《》第一期，2000，東京：美術出版社）

連載第三回 第二回

小黑：剛剛提到資訊的控制，可不可以就這方面再多談一點？

庵野：能不能再問具體一點？

小黑：你是在EVA之前什麼時候開始注意到「動畫就是資訊」的呢？

庵野：「動畫就是資訊」這道理是從「王立（宇宙軍）」的時候了解的吧。

小黑：從那時候開始自覺性地製作動畫嗎？

庵野：這些道理全都是山賀（博之）講的啦。我這套製作運用的道理其實只是承襲山賀當時作「王立」的作法而已。

小黑：原來是這樣啊。

庵野：所以我想這其實是山賀的思考方式。因為動畫可以掌握資訊情報量，所以「王立」的作畫就是想要儘可能地將資訊放進去，所以那可是盡了當時的最大限度拼命畫出來的呢。最高標準就是要讓看的人都有「好像是真的一樣」的錯覺。也就是要讓人覺得「好像不是在看動畫」。

小黑：至少在當時有這種效果？

庵野：沒錯。那個時候有人對「王立」的戰鬥場面說了些類似「這樣製作還不如去拍實寫電影」的話。或許說這種話的人本身就是出於惡意，但對我而言反而是種讚美。因為那場面其實實寫是拍不出來的。註10

註10：庵野導演在ＧＡＩＮＡＸ的代表作「王立宇宙軍」中擔任全篇的機械、特效的作畫監督。其中特別是戰鬥場景的真實表現最為精彩，即使是現在也沒有一部作品能仿效它。

小黑：像那樣時間掌控絕妙的爆炸就拍不來。

庵野：沒錯。即使是特攝片也滿……嗯，運氣好的話也許拍的出來，但至少不是用計算就能作到的影像。

小黑：同時具備了實寫影片的真實性與動畫的時機掌控特長。

庵野：簡單的說就是時間軸吧，或著也可以稱作時機的操作吧。我覺得這就是動畫的好處。如果讓實際的飛機來飛，想叫它「在一秒又二格的時間內從這裡飛到那裡」，那幾乎是不可能的嘛。

小黑：這麼說的話也是。

庵野：這時不修改格數是不行的。

小黑：如果是拿實寫影像的底片來改速度的話，那根本就跟作動畫一樣了嘛。

庵野：沒錯。我覺得能控制影像到一秒24格（現在是一秒30格）的單位時間這點真的挺好的。拍人物動作的場面不也是這樣子嗎？想要做到「這裡要慢慢的動，到了這裡突然就跑到後面去」，實寫影片的話就只能靠演員的體能控制了。（自注九）

（自注九：以上所提的「格」是指動畫的作畫單位，同時也被當作影片的時間單位。電影是一秒24格，電視（美規NTSC）是一秒30格。）

實寫影片的話，就有這個演員肉體上的限制，比如說沒辦法再動的更快之類的。實寫影片要那樣子去拍的話，只能靠特攝或者是ＣＧ之類的。總之，動畫可以輕易地將想像以比例分配的方式呈現出來，這是它最大的特徵，可以說根本沒有用不到這一點的地方。

小黑：以現在談到的情報量的說法來看，「王立」的畫面實在是全都靠加法完成的不是嗎？資訊一直擴充、一直增加，相對之下EVA就……

庵野：沒錯沒錯。因為「王立」就是以彷彿要用超高密度的畫面情報量壓倒觀眾似地來吸引人。就是要讓一顆星球，不對，從一個國家帶出這個星球，讓它們彷彿就像是真有其地一般。或者該說是想販賣一種世界觀吧。

小黑：讓那個世界充滿實際感。

庵野：就是這樣，必須把情報塞到讓人會想說這個國家是真的存在的程度。所以，即使是出現一份報紙，也得把它全部作出來才行。但是EVA的話，基本上就是要讓人留存有一種接壤的感覺。

小黑：與我們現在生活的世界接壤嗎？

庵野：現今日本的延長線上的世界。因此得出現許多平常可見的影像。電線桿如昔、連公共電話也如昔。只有第三新東京市這整個地方還有地下的ネフル基地才有一點未來的感覺。其他設定基本上就是現在日本的延伸而已。
� 既然是現在的延伸，就會產生一種符號性的舒適感。看到電線桿會感到安心，因為會覺得「平常都看得到」，於是就不會緊張了。嗯，用這種方式也有緩和緊張感的效果。像那種科幻片裡會出現的電話，為了說明放在那裡的東西就是電話，還必須刻意安排人拿起話筒說「喂」才行。這樣馬上就會讓人聯想「啊，這是電話」，但是如果只讓人看到這個東西的話，我想看到的人大概不會知道那是什麼。但是「王立」就是想要販賣這一點。

小黑：對啊，不論電話還是什麼都設計成讓人看不出來那是什麼東西。

庵野：但是在一個鏡頭裡突然出現一台綠色公共電話的話，只要是住在日本的觀眾，100人裡一定有100人馬上就知道「這就是電話」，不需要有人拿起話筒說「喂」。為了省略這種步驟，所以我們就直接用了現實生活中的電話。

這就是要掌控觀眾的認知力，也就是資訊認知力的控制。要讓觀眾知道「這就是電話」，至少要使用九格的畫面。用近鏡頭九格畫面就可以讓人明瞭這就是電話。然而電話要是變成藍色或者是從沒見過的顏色，只用九格還是無法傳達。綠色電話的話，九格就讓人一目了然了。如果前後還有放入某些關連的話……簡單來說，要是在台詞中放進「喔，這裡有具電話。」的話，只用七格也可以。這就是剛才所說的資訊的掌控。因此盡可能控制給予觀眾的資訊，並且盡量避免要做誤差修正。

小黑：盡量避免誤差修正，也就是說去製作一部一目了然的影集。

庵野：沒錯。該說是不要讓人覺得很難理解吧。所以讓人一看就知道的部分就該安排成「一看就知道」，要是這部分不知道也沒關係的話就讓它看起來「不知道也無所謂」。我覺得就是不能讓「本來希望觀眾知道的部分」作到大家都看不懂。

小黑：對對。

庵野：反過來說，也有「希望觀眾不要知道」的地方，就特意安排讓大家看不懂。

小黑：可以舉例像什麼狀況嗎？

庵野：曖昧難明的。

小黑：你是說像「這個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喔」的部分？

庵野：對，這個部分通常會被稱為「謎」。這部份就會作得特別讓人難解。

小黑：像死海文書之類的吧。

庵野：關於這一點，所謂「讓人無法理解」的，也是我們這邊放出來的資訊。

小黑：如「是嗎？是這樣嗎？リリン」

庵野：沒錯沒錯。

小黑：這時薰所說的話背後，藏有你不知道的事唷。（笑）

庵野：嗯，然後要說在這方面要多體貼，剛剛那句說完，真嗣馬上說「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薰」，就是代替觀眾說出來了。（自注十）

（自注十：上面講的是EVA第二十四集的對白。）

小黑：原來如此。

庵野：也就是說這裡觀眾「聽不懂」也沒關係。

小黑：就是在這裡表現出體貼呢，讓人馬上就明白「剛剛講的事是我不懂的」。

庵野：嗯。

小黑：要是富野（由悠季）先生的話，出現讓人搞不懂的台詞時，也就這樣……（笑）

庵野：直接跳到下句台詞吧。看富野先生的作品是，即使觀眾說「看不懂」，也要彷彿故意弄成不知道一樣。那樣是有那樣的好處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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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章發表 於 2004 年 三月 14 日 - 星期日 2:02 下午，於文章分類: Project / 特別企劃, 面對專業, 動漫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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