逗‧貓‧棒

　

沒有一種絕對的閱讀方法，也沒有一種絕對的寫作標準
 
 

　　每次在思考有關寫作的問題的時候，也是一種自己在整理「寫作到底是什麼？」的過程。從準備到考上劇本創作研究所一年以來大量閱讀的經驗（終究只是我個人的經驗），讓我學到的是：沒有一種絕對的閱讀方法，也沒有一種絕對的寫作標準。如果你要用佳構劇的標準來看，小津安二郎的電影沒有高潮沒有急轉，根本不及格；如果你要用新古典主義的標準來看，故事如果結構不完美（例如有頭無尾，隨意跳接），那都是一種缺憾，所以像是中國的章回小說例如《儒林外史》前後角色沒有成長，結構鬆散，各段故事都可獨立，其實是爛作品。

　　是這樣的嗎？

　　為什麼要讀文學？或者說，讀文學理論和文學史對我來說，最大的幫助應該是去了解各個時代有各個時代的各種寫作風格和批評標準，沒有哪一種是絕對正確的，即使到了現在也是一樣。寫法只有完成度高不高，或者有沒有文學性的差別。但是也不見得沒有文學性的東西就不好，這些標準都是相對的。

　　每個人對於寫作和故事都會有自己的了解。例如以挑剔的觀眾角度來說，一個好作品，就是應該要滿足觀眾的夢想，如果故事的發展或者人物的性格不符合觀眾的期待，那就不看。這樣是很爽沒有錯（有很多作品我也是看得很痛苦），但是這是一種把故事當作娛樂的心態。這種說法沒有貶意。

　　例如以社會意識強烈的作者來說，一個好作品，就是應該要針砭現況，甚至預言未來，顯示出作者高瞻遠囑的眼光還有對於現實社會的關心，如果作品只是單純追求故事的想像或者形式的突破，那些都是毒瘤。這樣也是一種觀點，而且這樣的觀點也出現過好作品。

　　用這種標準推斷，道德意識高漲的人可能會認為作品中根本不該出現亂倫、殺人、色情暴力等等元素，只要出現就很礙眼，就是一種負面示範。商業考量優先的人可能會認為作品中煽情狗血的部分下猛藥，作品才更好。這些都只是一種標準。

　　所謂文人相輕，說起來好像很簡單，狗咬狗一嘴毛，沒有標準，反正就是意氣之爭。真的是這樣嗎？

　　浪漫主義和古典主義戲劇的爭執，其實很大的部分是圍繞在結構上的爭論。對於古典主義戲劇來說，完美的三一律才是王道，所以莎士比亞有很多戲都是爛戲。其實如果能夠站遠一點看，也就是評價標準的問題。

　　我想要說的其實是，討論「作品」（還不一定是文學作品）的時候，要先搞清楚，我說的話，是站在什麼樣的立場；而對方給的意見和反論，又是站在什麼樣的立場？什麼樣的意見才是我想要的？

　　如果想要成為一個聰明的讀者和作者，不能夠只陷入情緒化的爭執，說：「反正我爽就好」或者「我感覺ＯＯＸＸ」或者「這樣不合理，真實情況才不是這樣」，這種模糊的評語，其實對於討論作品來說，並沒有辦法切入重點，常常都會變成是一種個人喜好的爭辯。了解這件事情很重要。

　　最近提督工坊的testtalk討論區出現了一個有趣的話題，許多人熱烈地在討論小說中「串場」這件事情該如何鋪排？串場的功能是什麼？有哪些方式可以寫？

　　以我自己的經驗（也不見得多高明的經驗），我開始想我自己是怎麼學寫作的（而且永遠學不完><）。我想在這個圈子裡面，大家都是先從喜歡看故事，進而才想要自己寫故事的。我們先看到的是高潮迭起，充滿伏筆和驚訝的情節。

　　首先要分清楚，「故事」和「情節」這兩個術語的差別。

　　在文學理論中，「故事」指的是一個已經整理好的，有完整時間順序的過程。例如說，我最喜歡舉民間故事的例子：

　　剛剛那一段，是我們所熟悉的「故事」，也可以說是劇情簡介。但是，如果我們要把它寫成作品，我們並不一定要依照順序寫，例如說：我們可以先從世界被水淹沒了，狂風暴雨，葫蘆兄妹躲在葫蘆裡面，暈頭轉向漂流，回憶起雷公破門而出回到天上，回憶起爸爸抓雷公回來，最後回憶起給雷公的那一滴水，瞬間對照現在世界被大水毀滅。我們使用了一些技巧，讓整個故事更有戲劇性，慢慢拼湊出整個故事的前因後果。這個我們寫出來的作品，他這些段落的前後排列，甚至是呼應的象徵等等，都是經過作者處理過的，這樣的東西，我們把他稱為「情節」。

　　因為我們一開始看動漫畫、電影、連續劇、小說，都是先從閱讀情節下手的，所以我們很自然會覺得，小說好像就是寫情節。故事好不好看，是因為情節編得好不好。其實，就像一開始講的，這也只是一種標準，而且這種標準的歷史還頗短，以西方小說來說，是18th、19th的寫實主義小說寫法，加上愛倫‧坡這個恐怖和偵探小說祖師爺開始編織情節，在近兩百年，把讀者訓練成這樣閱讀的。以前的小說不是這樣，未來的小說，可能也不是這樣。被尊稱為「作家們的作家」的波赫士說：「編織情節的技術在上個世紀已經被玩完了，所有的東西都有人寫過，剩下的就是怎麼排列組合而已。」不過這也不見得是壞事。有人會朝向排列出新的好看的意料之外的情節前進；有人會朝向新的小說要怎麼寫？如果不編織情節了，小說還能怎麼寫？前進。只不過是這樣的差別。我在另一篇文章〈美國天使／寫劇本／東京教父〉裡面有提過相關的一些討論，就不多說了。

　　回到一開始的話題。我們會討論「串場」，其實就是因為我們的討論基礎，是建立在「怎麼編織情節」上。我們一開始寫的時候，通常是因為腦中有了一些想法或畫面，總之，一種感覺，然後讓我們想要把他表達出來。我們可能會開始想發生了什麼有趣的事情？他的原因是什麼？結果又怎麼樣呢？（設定狂除外，這時候他們已經陷入了大陸的形狀是怎麼樣？有幾個國家？角色的階級、職業、種族和必殺絕招？甚至是文化的設定、度量衡、曆法、甚至天文地理自然生態的討論中……這是另外一個話題，或許以後可以再聊）這種透過「前因後果」想出整個故事的方法，通常會讓我們可以整理出一個大綱。這個大綱，可能是由一些片段的想法和事件組合而成的，例如：

　　通常可能會出現像是這樣的大綱。通常還會更複雜一點，有明確的人物和故事，如果還只是這種程度的大綱，其實只是流水帳罷了。

　　一開始寫的時候，當然就是衝啊───反正也不是很有經驗，先寫再說，一切憑直覺行動。這樣也不是不好，也是有作家這樣寫一輩子，但是能這樣寫一輩子的通常作品品質……大家都知道。通常經過了一些長篇的斷頭，或者令人難以啟齒的少作之後，不想寫的人就不寫了，還想繼續寫的人可能就會開始想，我自己的能力是什麼？我還能怎麼寫？我要怎麼進步？之類的問題。

　　所以有些人就會開始透過故事大綱，重新去想「情節」。這就進入了一個更精密的創作階段。

　　據我現在學過的文學源流和脈絡（我只知道很少一點點脈絡），我知道的編故事的方法（每種方法因為應用的不同，還有更多的流派），加上米蘭‧昆德拉《被背叛的遺囑》中提到的小說發展三個時間，至少有底下這幾種：

　　（要先知道的是，同一個主義，在不同的領域的創作方式以及描述的風格可能完全不同，例如表現主義在繪畫上出現孟克〈吶喊〉之類的作品，但是戲劇卻有梅特林克的《青鳥》，電影則是《大都會》或者《吸血鬼》之類的作品……用法不同）

　　【第一時】我知道的其實還不夠多 　　１自由結構（賽凡提斯《堂吉坷德》、拉柏雷的《巨人傳》、章回小說）
　　２民間故事／口傳文學重寫複寫（八仙、白蛇傳、三國故事等）
　　３筆記小說
　　４書信小說

　　【第二時】19th以後影響至今

　　１寫實主義（社會寫實、心理寫實、魔幻寫實、自然主義）　具象的描繪
　　２象徵主義　　意象和主題
　　３超現實主義　夢境和潛意識
　　４荒謬主義
　　５概念與思考　從波赫士→卡爾維諾和艾可
　　６新小說（建構主義、立體主義）

　　【第三時】

　　１敘述本身　　　卡爾維諾
　　２思考的小說　　昆德拉
　　３邏輯的不安定　魯西迪
　　要每一個都細談是不可能的，我能力也很有限，不過重點是想要說，這些流派怎麼「寫作」的方式和思考小說的方式都不同。如果只談「編情節」，還太小看他們了，這就是比較狹義的文學，可以說是文學真正的拓荒者吧。這些作家在思考的除了怎麼把作品寫好，也常常都包含了「我還能怎麼寫？」大部分的人都只是在用他們開發出來的技術繼續寫作。

　　知道上面那些以後，我現在想要用我到目前為止所了解的，「我自己所認為的文學」方式來解釋「情節線」。

　　Encty 在提督討論的時候，一開始曾經畫過一個情節曲線圖，代表故事的高低潮以及節奏。如果把這個曲線圖和故事主線結合起來，就是所謂的「情節線」。就像一開始說的，我們讀故事，一開始容易感興趣的是情節線，但是如果想要讓作品更有深度，就不能永遠只把目光停留在情節線。

　　在作品編織大綱的過程中，我們可能會有我們感興趣的東西，或者所謂的惡趣味，但是如果想要把作品寫好，這種炒大鍋菜什麼都放進來的方法很粗糙，當然不會出現什麼精緻的料理。對於一個好作品來說，「精密」其實是很重要的一個條件。

　　「精密」和複雜不一樣，就像我們看到唐詩：

　　我們會發現他很好懂，用字也很簡單，好像隨便寫就寫得出來一樣。但是他是很精密的。除了詩一定要每個字都吻合音韻的格律（不只是每句的後面押韻這種廉價的東西，是每個字都要符合平仄），你要怎麼找到這些符合平仄的字？然後你要怎麼用這些找到的字表達你的感覺？而且這首詩裡面前後是兩附對句，也是一種很好看的形式。最後則是，這樣寫有沒有意境？

　　所有的文學都一樣，不只是詩，小說也是很精密的。這一段描述為什麼要寫？寫了有什麼用？除了交代劇情或者鋪陳氣氛之外，這段話豐不豐富？和故事主題有沒有什麼關係？有沒有獨特的趣味？這些都是我們可以回過頭來檢查小說寫得好不好的一些條件。

　　所以，當我們在編織情節的時候，除了依靠靈感之外，為什麼要這樣寫？寫得精不精密？能不能看出這個，就是所謂文學的功力。我們要怎麼分辨他是寫得很爛看不懂，還是因為他很複雜豐富所以不容易看懂？我們要怎麼判斷同樣都是描寫血腥暴力色情，什麼樣的作品比較有韻味，比較豐富？當作者在編情節的時候，不只是要想一個好看的故事，想一個好看的說法而已，雖然通俗小說有時候這樣就夠了，但是能夠寫得好的通俗作品，絕對也都不只有情節，而是有更精密的，屬於文學本身豐富的特質在裡面。如果我們看完作品只能說出：談戀愛的過程很好看、節奏好慢、感覺很有氣氛、它使用了三條線穿插……之類的評語，對想要從作品中學到「寫作」是不夠的。當我們閱讀小說，尤其是好的短篇小說，他是超級精密的文字構成的。每一句話都有意義，有用處，要怎麼樣突顯出中的高潮其實是有很多不能不先埋伏的細節，慢慢堆積起來，不能有一句廢話，或者是隨便只是為了填滿字數才寫的句子。所謂「串場」這個問題，其實就是因為只把眼光放在情節線上，才會出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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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章發表 於 2004 年 六月 1 日 - 星期二 9:01 下午，於文章分類: [編劇]叫春一百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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